老蛙咕咕

【羡澄】正人君子

#放飞
我将那锦绣似也前途抛却!

  
一.
  
江澄同志说:魏婴,混账东西!
  
他犯理科生通病,说话好省略主语。我咂咂嘴回:哪儿呢?这样的对话重复几遍过后,他得了教训,今云:魏婴,你个混账东西!
  
我不忿,打小我很听得进别人的评价,譬如有人说我是个“傻×”,我真觉得我是个傻×;江澄说我是他的伴侣,我真觉得我可以和他过一辈子。这两个念头只会在我脑袋里飘忽几秒,而后就吹灯拔蜡,彻底死去。一进一出,不过弹指。
  
假若我要反驳江澄,有两个思路:
  
1.假定我真是个混账东西,并证明混账得几个特点里我缺少一样(或几样)。
  
2.证明我是个正人君子,行得正坐得端白纸一样的好人。
  
我把这两个思路写在纸上,江澄冷哼:用得着假设?我把他按到沙发上,一个最最亲爱的吻。果盘零食围了他一圈,江澄说他是脖上挂饼的小孩儿。我说你坐,我准给你证出来。
  
二.
  
我想,我是个混账(假设)。混账的基本特点如下(江澄总结的):
  
1.好逞一己之利。2.做事不留余地。3.情商极低。
  
我大乐,遂在那一行下写:
  
1.我生性惫懒,能少动手绝不多出力,自小被人叫“滑头”。2.小滑头长成了大滑头,占小利变成了贪大利。我不愿意早死,做事总留后路。3.我活到现在,很少与人起冲突(除非他先挑事),这说明我懂得世故,并不是白晃晃一刃满街走。
  
解释到现在漏洞已明朗了:江澄眼中的混账未必是广义上的混账,我若真是个混账,须满足全人类眼里混账的特点。假若我call一众人,所得回答必定是:“魏婴,你不仅混账,你还傻×!”既已知结果,我绝不会让江澄知道还有人与他处同一战线。再说,全人类眼中混账多种多样,我当然不满足某些特点,这也是漏洞,我需其他证明方法。
  
三.
  
我既是个混账,我做的事亦混账事,混账不做的事我亦不会做。于是我写“蓝思追”,心里很得意。江澄已移到我这儿来,看到这小孩儿的名字他又笑:他能证明你什么?
  
这小孩儿拎了箱子跑出来,好巧不巧撞到我。假若我视而不见转身走人,他势必冻个半死。那时候有什么路摆在他跟前呢?我往他名字下划了道线,被人送到警察局,找个市区的孤儿院,或者被人贩子牵着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头。
  
江澄说:这能证明你什么?你不也送他到警局?
  
不一样。我不是坚持要让他有个人家落户嘛。如果我不坚持,他的境地绝不会比现在更好。混账会做这种事吗?放屁!
  
江澄大笑。他眼里的火将熄未熄,我不敢去看,这把火会烧灭自己,也烧灭我。
  
我说,江澄——
  
四.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顶天的牛气,做什么事都顺顺流流,几乎没尝过失败的滋味。那时候我想:好吧,魏婴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人物。考入名牌大学(或与江澄一道去警校,他天生要当个人民公仆的),念完学位要么留校要么出来工作,一晃十几年,魏婴就是业界有名的人士、成功人士。假若留校搞研究,从个毛头小子长成个过而立之年的讲师,那也是圈内数一数二的年轻有为、有见地。到那时候我自个儿开着车,往我们那学校门口一站,——了不得啦!总得校长靓女老师夹道欢迎,我沉着脸,和他们一一握手:您好啦!
  
这个场景我想了好多遍。江澄说:青天白日,你还做梦?我说:我他妈一定是那样的人物。
  
那时候可能上帝他老人家一朝挖了耳朵,透过几重天听到魏婴咋咋呼呼断言自己未来,心里头相当不快乐,在我走了十几年的大道上放了根圆木。我扬着下巴走过去,终于摔了个狗啃泥,那些好梦也终于打了个稀巴烂。我将那锦绣似也前途抛却!
  
五.
  
我和江澄缩在一个几平米的楼梯间里,同屋的住客还有几把湿哒哒的拖把。我们面对面地喘气,江澄呼出的气是潮湿温热的,我的毛孔却紧缩着,身上一点汗都没有。
  
我很累,也很冷,说:睡吧,睡了就好。
  
江澄在我旁边躺下,我挨着他的肩膀也躺下。我那时已看过不少电影,竟有空想:假若是电影,这儿该有光。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我能看到他潮湿纠结的头发和波提切利式的睫毛。可那会儿什么都没有,仅江澄用脊背对着我。
  
他的肩膀抽动,我摸摸他的脸颊,没想去安慰他。江澄刚像个小英雄一样带着我狂奔,现在在这儿,铺天盖地的、湿润的黑色裹住他。无路可退。
  
我用手捂住他的嘴,说:他们可能会跟过来,你小声一点——
  
江澄狠狠往我虎口上咬了一口,他的抽泣声却渐渐止住了。他语气坚定,不可质疑:
  
魏婴,你就是个混账东西。
  
我说我是,并且在那一瞬间我的毛孔一下子全张开,背后的衣服被打得透湿。我的上下嘴唇打着哆嗦,虎口的刺痛和指尖的温热都在鞭挞我。那时候我知道我完了,什么都完了。
  
六.
  
江澄干燥的手掌拍向我的脸,发出一声不那么清脆的响。我拼命地从泥淖里爬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江澄说你想什么出神,面色同死人。我说我想你呢,你要打我别用自己的手,你不也怪疼的。
  
他笑得挺平淡:放你的狗屁。
  
我说我刚刚绝对在想你,说谎我被十条狗追。
  
你第一条证好了?
  
不证了,有漏洞,不证了。我把第一条划掉,那张纸被我揉得很皱,像刚从酸菜坛子里扒出来一样。江澄嗤笑。
  
七.
  
第二条不必证,这一条谁也证不出来。我又把第二条划去,江澄问:放弃了?
  
我搔搔头,脑瓜子顶上还是青皮,有点辣手。不证了,我是混账还不成?
  
整得好像我逼你承认一样。他敲敲玻璃板,手指沿着板子画上画下,大概是在描轮廓。
  
我手里把着电话,塑料壳的,很凉。
  
时间过半啦,你来这儿不该是让我承认证不出几个月之前的问题吧。
  
还有一年吧,你出来打算做什么?我前几天给他们扫了墓,把你的消息带给他们了。这样了还不让他们省心!
  
我笑了一下,我身旁也是出来打电话的人,这一行都是,——寸头的丛林。“还能做什么呀?大学念一半就被抓了,找个单位混日子吧。你们警局缺不缺保安啊?和应聘的小年轻不一样,我有前科的。”
  
做你的美梦。江澄又敲了一下玻璃,我的额头搁上头被这一敲震颠了下。
  
我说:江澄!
  
他看着我,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眼皮窄起来:啥?
  
我想到怎么证了!我哐哐锤了两下玻璃板,旁边条子直接要过来把我胳膊当面条抻。江澄挥挥手,他们就又下去了。
  
我挤挤眼睛:你有没有想过第三种证明方法?
  
八.
  
现在人都开始怀念十几年前的阳光和空间,说阳光那时候多么的灿烂,空气那时候多么的清新。真的是敞着屁眼子说瞎话。要我说,天该蓝还蓝,水该绿还绿,只不过是老天愿不愿给你看的问题。我敢说我人生前头十几年也没怎么见过他们叨叨的、心心念念的蓝天。
  
因为少见,所以我对难得的蓝天白云的日子记得挺清楚。那时候我们这儿拼死命地搞工业,大烟囱噗噗往外头喷气,天蓝的日子真不多,不是我唬人。
  
那天,——几年前来着?我一睁眼天特别蓝,心情顶好,江澄那时候在我下铺,被我摇起来看天。他说我很烦耶,看天看天这天为你一个人蓝咯。我又塞他回去睡,那时候应不早了,因为我没去给他买饭。他记着一天记了十几年。要是我搞文学创作记述这一天,我就这么开头:
  
江澄起床挺气的,因为他没有吃上早饭。
  
我出门去,那天没有课。我要A借我车,他冲过来猛踩我脚后跟:魏婴,能耐,开车出去耍酷!还鸡巴用老子的车!
  
我说:是,晚上我还要去泡吧。你不一起么?
  
到晚上我开着他的车,他在后座一边一个女学生,一个浓妆艳抹眼睫毛像苍蝇腿,一个清纯白净两条腿像大理石。我一直往那白净女生那儿瞅,A说哇想不到你眼睛这么不老实,可快点剜了。我说我没动歪心思,你倒是把你的手往旁边放一放。我有家室,我家室的腿比她的腿好看多了。
  
我和A放声大笑,另一个女生更是花枝乱颤。总之从那时起那小姑娘就应该记恨上了我,不然不会在酒吧一个劲地给我灌酒。
  
彩色的斑点长在皮肤上,舞池里群魔乱舞,小姑娘斟酒递酒毫不含糊,一倾就是满杯。她该是没怎么去过酒吧,一口官腔:魏哥,干!喝好啊!
  
喝到中途我一泡尿憋得难受到厕所解手,拉下裤腰带手机嗡嗡地响。我一瞅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江澄”,心里一咯噔。这一咯噔我清醒了会儿,掏出手机给江澄打了个电话。我说,在外面陪朋友吃饭,在谈拿offer的事儿。很快回来,音乐声是外面大排档在唱歌啦。江澄挂了电话。
  
我又回去和姑娘拼酒,规则是这样的:我我们俩手上都端着酒杯,我喝一杯,她抿一口;我喝伏特加,她喝啤酒。这样几轮过后他们说我“彻底醉了”。
  
我“醒”时在车上,身旁放着喝了一半的伏特加。A发着抖说我酒品真好,真正的酒鬼。说我看上去没醉实际上直接断片了,和他说要回家找江澄就拿了车钥匙,车开得四平八稳。他放心了转头继续和靓女说话,没过几分钟就听到外头杀猪样的尖叫。他指了指那瓶伏特加,说这瓶还没结账,我撞人之前估计还喝了一口,瓶盖拧开,酒流了一车一腿。
  
到现在A还拿那天说事:我探头出去,一地血红。警察看着我,路人看着我,我梗着脖子大吼“车都脏了快去洗车行不然油漆洗不掉!”
  
我问我手机呢,我给江澄打个电话。从酒吧出来看热闹的人说:估计掉厕所里了,刚才男厕所一坑堵住了。A掏出手机说:这么大事儿你看怎么办嘛。我摇摇头,旁边十几个人,我开始发短信。A说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一行字打了几分钟。
  
我说:好晚了,你睡。还在玩,勿念。婴。
  
A和那俩姑娘对着警察说:警察同志,我们看他是真醉得神志不清了。
  
九.
  
江澄第一次来探监的时候监狱又剃了一回头,头发刚长出来绒绒的,他盯着我的头半天不说话。
  
我杀了温逐流。
  
我知道。
  
我喝酒了。
  
我知道。
  
我把话筒掩住一点:江澄,他死得好透,车碾过去真成泥了。
  
江澄敲了一下话筒:你冲动了。
  
我知道。我该大学毕业了再犯事,学籍被开除了没有噶?
  
已经。
  
噢——。这下你成师兄了,你毕业了我也还大二呢。
  
江澄的眼睛瞪了一瞪,玻璃板上映条子的影子:你喝酒还挑时间?犯事还挑时间?
  
不是我挑,那姑娘挑的嘛。我心想我这有点无耻,把责任全推到人身上。
  
你出来了怎么办?
  
我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说我要当艺术家?我还可以当诗人,当摄影师,在撒哈拉上撒丫子跑,披着雨衣在热带雨林里蹦哒,挥笔就是三百行诗赞美自然的魅力——江澄,我好期待!
  
江澄不说话,他瘦了一点,衬衫领有点松。
  
我说:辛苦你了,赔偿金你还可以从我爸我妈存折里拿。
  
他说:我突然诗兴大发,你记不记得姐姐盛赞你长而优美的鬓角?
  
条子过来打手势,我说:等等,延长一分钟。
  
江澄,你不要激动。我对不住你,做这个让我好受一点。
  
江澄说我就是个混账,我欠他的从来不少,狗屁要我这样还。我就该好好念书,以后和他一起把温若寒一窝端了。他说我长这么大从来不长脑子,你别他妈自我陶醉以为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
  
条子又打了手势,江澄把电话放下走了出去,肩背绷成一杆枪。条子说他给我带了钱,叫我一会儿去拿。
  
十.
  
那姑娘后来找过我。
  
她一直抽泣,说:对不起,魏婴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害你成这样太对不起了…
  
我说我谢谢你。温逐流第二天就要出国去养老逗孙子了,这来得巧。
  
她很警惕:你早知道了?
  
我大笑:亲爱的小姐,我没那么神通广大。万事赶个巧嘛。
  
你不恨我?你前途无光。
  
我说我不怕。有光没光一样走,怕就不活了?我挺高兴,落棋无悔嘛。肠子都悔青了也没用的嘞,我不要后悔,我要一路向前,哪怕头破血流。小姑娘要往好的方面想。
  
哪方面?
  
如果我以后走艺术道路,不失为一个卖点。杀妻杀子自杀的艺术家,知名度不都挺高?我杀个仇人,出名了也会被扒出来。我用手比了个枪往太阳穴上一摁,她说她隔了很多年都记得我那个动作,像个疯子。
  
十一.
  
我说:虽然我证明不了我是个正人君子,但我可以把你也拉下水啊,江澄同志!
  
他挑眉:我怎么?
  
一个正人君子会和一个酒后驾车撞死人的混账保持这么密切的关系嘛?这位君子还是最最知法的警察!
  
江澄说你说话可兜着点,不然我进来卸了你的下巴。我大笑。
  
江澄,认真的,我出来过后要缠着你。你看过电影赎罪没有?
  
没有。我还挺讨厌你的。
  
我知道,——了不得,你可以把感情宣之于口啦。进步,大进步!
  
江澄要搁电话了,我让他等等。
  
我说:江澄同志,我爱你!
  
江澄说:好,我也爱你。
  
他冷笑,我也冷笑。十几岁时班主任胡老秃教导我们:能宣之于口的,从来不是爱情。
  
十二.
  
我进来之后,无数次朝墙外望去,透过钢筋的丛林,惨白的太阳挂在天上,特别圆。说来也怪,我愿意仰望天空的时候,它大多数不给我好脸色看;我对它不理不睬了,它连忙扮上笑脸,晴空灿烂。我叫它江澄,后来叫它女人,这是一个过程。我逐渐意识到江澄的形象不同于天,而大多数女人都像老天一样,诚心实意与我作对。
  
同房的人说:魏婴你看,今天女人心情不太好。我往外头看,阴雨绵绵,天乌压压的铺了一片老妪的头发。
  
我于是怀念起江澄。我觉得怀念这个词用得很好,很有格调。江澄念小学的时候好穿短裤,两条腿极白极直,粉红的膝盖粉红的鼻头,像个很乖的娃娃。这两条腿后来缠上我的腰,江澄告诉我膝盖粉红因为穿鞋的时候总会磕在木地板上,鼻头通红因为他有鼻炎纸巾不离手。那时候他打人已经很凶,乖娃娃一词逐渐成了我调侃他的称呼。我现在也愿意叫他乖娃娃,很暧昧很纠缠,不同于往日的语调。
  
江澄自小想行侠仗义,他现在是做成了,很酷很帅。我比他早一步挑剑起来,没到时候,所以得现在下场。我觉得不亏,角色名扬天下不付出代价他就不丰满,我自认我血肉盈实,且骨头长得很好。我剃头下来,脑袋后面好大一块反骨,同房人上来摸一摸,全都啪啪啪鼓掌。
  
离出去还有一段日子,我会把它利用得很好。我写作、摄影、画画都可以。这段时间我可以尽情钻研不被打扰,还可以想好以后对付记者的词。靓女记者拿着话筒来问我:您的作品想表达什么呢?
  
我自然会说:哎呀,没什么啦。非要说的话,我挺怀念一斤藕两块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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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肥肠爽。希望带噶吃好。
没有为爱情奋不顾身,真是自我陶醉了。
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的头像还是不是猪猪,在我这儿看又成Daniel啦
  

评论(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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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零贰老蛙咕咕 转载了此文字
    想给全世界安利这个太太!他(?)真好qwq暴风哭泣

老蛙咕咕

偏不恨线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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